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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遥远的大水田

来源:  时间:2019-02-13 11:32   作者:

 

群山叠嶂,草木苍翠,流泉飞瀑,鸟语花香,在一个个山褶皱里,民居零星,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炊烟袅袅,耕者乐然,老人悠然,儿童陶然,恍如桃源。此景此情,即大水田。

01

隆回是湖南的国家级贫困县,大水田号称隆回的“西北利亚”,属贫困乡,单列。过去有“养女莫嫁大水田,早呷包谷,晚呷薯”的说法。别人看起来偏僻贫瘠落后的山窝窝、草窝窝,但在生长于斯的儿女眼里它就是云雾缭绕,歌声浩淼,蕴藏“绛珠草”的仙境,它就是大千繁华世界的中心,每一条路,每一条河,每一座山都是从这里延伸出去的。

向人介绍老家时,说起隆回(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始建,不像有的古镇秦汉时期就设立县治),中国大小那么多个县,别人不一定听说过,我提及著名先贤,主张“师夷长技以制夷”,《海国图志》作者魏源,进过学堂,有初中文化的大多知道。先生故居离我家虽不甚远,但直到前几年夏天才去拜谒。还有和护国军将领蔡锷将军也可以说是同乡(旧时同属邵阳县),再就是有滩头年画,隆回三辣(辣椒、大蒜、生姜),隆回花瑶,这些算得上老家的“名片”吧。然而,要问大水田什么最有名,我还真说不出,说“排树(即木材)”吧,其实也不出县境。

大水田廖姓居多,有“廖家大水田”的俗语。传说其先祖最早来到这拓荒繁衍,屐痕处处,现乡政府所在地就是原廖家祠堂,院内那个颇具古风的老戏台沿用至今。儿时的记忆,除了母亲姓廖和几位廖姓邻居,印象最深的就是乡武装部廖部长,乡亲大多脸呈菜色,面黄肌瘦,只有他满面红光,大腹便便,腰间时隐约可见一把驳壳枪,在孩子们眼里真是威仪堂堂。那时候如果奉承谁过得滋润、有福相,就说跟廖部长一样。如今,廖部长已经作古,但这三个字在我们那逐渐扎根演化成为一个形容词,就像雷锋的名字一样。

早年乡亲们住房的大多就地取材,为一层或两层小木屋,上面覆盖杉树皮或瓦片,烧柴火,到处熏得黑黢黢的,做顿饭亦“满面灰尘烟火色”,好处就是冬天烤火、炕腊肉方便,雪夜里常有“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的意境。缺点就是防火难,且木房子不能向保险公司投保,时有人家“避风(失火)”,一家老小生计眨眼付之一炉,号哭一片,惨绝人寰,尤其是秋收后遭灾尤为艰难,这时只能靠邻居亲友帮衬,靠政府救济才能勉强度日。我姑妈和三姨家都曾失火,三姨家失火时,大人在外打工,两个细伢子在学校读寄宿,他们几天后才得到消息,原因可能是路人把烟头丢在柴草堆里引起的。

 02

如今,大水田各个村落两层三层小洋楼如雨后春笋,说错落有致亦可,说杂乱无章亦可。一座气派漂亮的房子可是门面,是身份的象征,是操劳一辈子的丰碑,是儿子讨婆娘的本钱。修房子、娶婆娘、生细伢子是农村后生的人生三部曲,修房子排在最前面,是 “基础工程”。各家修屋依家境而异,各有招数,有的四处举债一步到位,一座亮堂堂的大房子转眼间就立了起来;也有的量力而行,先把“筒子”树起来,内外装修,打家具慢慢来,停停弄弄,前前后后得好几年,打一阵工,挣点钱,花在房子上,用完了,又出去打工,再挣,燕子叼泥筑巢一样。

那些当面贴着白瓷砖,在阳光下鲜光闪亮的房子,平常几乎没人住,只有过年时乡亲们才大包小包,提着拎着候鸟一样从城里、讨生活的地方赶回来,短暂的热闹后,又锁在那儿落灰尘。前几天,我打电话回家,娘说她进城给弟弟去带小孩后,整个上白氹组虎型屋场院子里就剩下奶奶、父亲和邻居一位半瘫痪的老奶奶在家,那位老奶奶几年前中风后,生活不能自理,儿子、媳妇轮流外出打工,今年她儿子在周围边村子做工,边照顾老人。整个院子七八户人家,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全部出远门了,幸好旁边有所小学校(只有学前班和小学一、二年级的孩子在村里上学,稍大点的都到十几里外的乡中心小学上学去了),白天有细伢子们叽喳吵闹,还不至于太萧条落寞,晚上星光闪烁,一片寂静,狗都难得叫一声。

白云深处,外人罕至,民风淳朴,过去人们出门堂屋都不上锁(当然也没有多少值钱的家当),少有富户,也少有骇人见闻,俗语多以树木打比方,如人存良心,树存根;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树高千丈,落叶归根;到哪座山,唱哪座山的歌等。由于山高路远,信息闭塞,乡亲们经年累月的生活可以用几个“基本”来概括: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安全基本靠狗,呷饭基本靠手,娱乐基本没有。普通农家的主要收入靠种田种菜种包谷种红薯,养牛养猪养羊养鸡养鸭养鹅等,起早贪黑,面朝黄土背朝天,晴天戴斗笠一身汗,雨天背蓑衣一身泥,一年三百六十天忙到头糊口而已,平常一分钱捏出水来都舍不得花。我的祖辈、父辈一生如此,天空若井,顺应农时,土里刨食。

 03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兴起打工,父老乡亲们蜂拥外出,投亲靠友,携亲带故,各显神通,各尽所能,挣钱糊口养家。每年过年前,县城汽车站挤满了纯朴憨厚、在外辛苦了一年的乡亲,乡间小镇到处洋溢着欢欣喜庆的年味,随处可见温暖满足幸福的笑容;年后,正月初几,年还没过完,“猪血丸子”“蒜苗炒腊肉”的味道还在嘴边,炮仗的硝烟味还弥漫在空气里,乡亲们纷纷往县城车站赶,那儿每天人山人海,人们为买到一张“热门”方向的车票挤得满头大汗,甚至衣服的纽扣都被挤掉……夕阳西下时,那些还没买到车票有点木讷、老年闰土似的乡亲,望着泥泞里七拐八扭的车辙,满地的果皮、纸屑、瓜子壳……一遍狼藉,日暮乡关,家在咫尺,“钱(前)”途未卜,囊中羞涩,气温骤降,看到远处近处人们匆匆回家的身影,闻到飘来的饭菜香,这时候最想家,心里最恓惶。拥挤、慌乱的人群里有我的邻居、同学、朋友、亲人,不,他们都是我的亲人。如果我没去当兵,不能呷苦受累、像长在石缝里的灌木一样留在部队,我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仅仅为讨生活而奔走。在家千般好,出门万般难,大家都是出门人,与人方便,与己方便。由于自己从小苦出身,见到谁,首先递上一个谦卑和气的笑容,尽量设身处地替别人着想。

当年乡亲们大多去广州、深圳、珠海等地,进鞋厂、电子厂、玩具厂、建筑工地,由于文化较低,没技术,只能卖苦力,或镶嵌在流水线上做一些简单重复机械性劳动。如今,已是打工第二代、第三代,年轻人的足迹遍布全国,有的甚至去国外“打洋工”,从事的行当也五花八门,很多当上了老板,或已是白领、金领、钻石领,但老家大水田还是唱的那首古老山歌,山河依旧,容颜不改。2017年春,我去苏南考察调研“精准扶贫”,那儿村集体收入超两百万元才算脱贫(苏北最低标准为十八万)。我咨询县里干部,我们那儿村一级标准是多少?对方回答,三万元。由于村里没有企业、没有创造财富的基本条件,就是区区三万元也不容易达到,得村干部得力,得靠“精打细算”“斤斤计较”。当下,国家正在规划乡村振兴宏伟蓝图,我遥远的大水田如何振兴,路在何方?群山苍茫,松涛阵阵,楠竹流翠,碧水荡波,似乎作答。

 04

大水田有山,曰白马山,是隆回境内最高的山,有“离天三尺三,人过要低头,马过要下鞍”民谣,其实也就海拔1780余米,传说元末起义将领陈友凉与朱元璋激战,兵败后,三个女儿逃难至此,羽化成“白马仙娘”。陈友凉当年是在江西鄱阳湖呷的败仗,与隆回白马山相距上千里,中间云南隔着四川远(相容很远),他家人怎么就躲到白马山上来了呢?据考证,有假借陈友凉名气一说,也有说法明末当地有一小股起义力量,头领也叫陈友谅……今天,这些传说已经淹没在历史深处,遗迹漫漶不可考,但乡亲们同情弱者,没有“成王败寇”的偏见,由此可鉴。

白马山是“英雄山”,因为与雪峰山脉相连,是抗日战争时期中华儿女与日军浴血鏖战之地,这一点儿也不假。小时候,我常听祖父讲,那年日本兵过了三天三夜,中央军紧跟在后头,过了七天七夜,扯着线线(一长串),不见头也不见尾,老百姓都跑到山上,或更远的地方躲了起来,称“躲日本”。祖父目不识丁,村里和祖父年龄差不多大的老人在一起聊天时,常说过日本那年怎么样,前一年或后一年又怎么样,过日本成了他们记忆中的一个时间节点,可见他们的印象之深。祖父说,那枪声像放鞭炮一样,响了几天几夜,飞机像老鹰一样在头上嗡嗡嗡地盘旋……枪声沉寂了,他和几个胆大的后生一起去溆浦龙潭那边捡“洋落”,老远看到远处洼地里一片红红绿绿,他们还以为是日本兵抢来的绸缎被面呢,疯跑过去一看,全是尸体,泡在血水里,有日本兵,也有“中央军”……

 05

我上中学时,爬过一次白马山,那天好像是农历六月十九,观世音菩萨的生日,起个大早,爬到最高点“顶山堂”,喝了传说能治肚子痛的“折麻水”。印象中白马山顶植被稀疏,可能因为风大,像海岛一样,到处是一些低矮灌木,离山顶不远处,在山腰等地方是一望无际的林海,合抱之粗的大树随处可见,郁郁葱葱、呼呼啦啦铺上天际,与天边零星白色火柴盒大小的房子相连……那天下山时,在一空阔处,我望着遥远繁华的城市坐了很久很久(说不清那是什么地方,可能是隆回或邵阳吧),年少的我向往无限的远方和无限的人群,希望有一天我能和他们有关。现在,偶尔从老家亲友们的微信朋友圈上看到白马山,上面好像建了很多“大风扇”,作为风力发电用。神游亦无法,逝者如川,白马山已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打鸟坳是大水田另一座小有名气的山,真应验了那句话,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与白马山相比它只是一座小丘陵,它的“仙气”是每年早春、初秋,会有成千上万的候鸟朝圣一样从遥远的地方飞来,稍事歇息后继续飞行。一说那儿地处万古鸟道,东西方向的白马山、庞家山对峙,因而南北方向较低,形成缺口,早春西南风,初秋东北风劲吹,候鸟穿行,由于打鸟坳处于北面地势较低的“屏风界”缺口上,雨雾天常有鸟儿迷航;一说是亿万年前,那儿是一座海岛,鸟儿飞越茫茫大海时就在上面歇脚。儿时听小伙伴说,晚上只要在山上烧一堆火,就有鸟群直往火堆呼呼啦啦飞来,这时候的鸟已经筋疲力尽,有的甚至嘴角冒血,站立不住,打鸟人只要在一旁准备一只麻袋或一个大竹框就可“满载而归”,当然不能太贪心,得见好就收,如果你贪欲难填,碰到一只怪头鸟飞来,就会有血光之灾。当年,人们打鸟,是无知也是生活的无奈。现在,山上建有候鸟保护站,每到季节就有人值班,人们对鸟儿的保护意识也增强了,不会再为了那一口“飞肉”去动歪脑筋。我在司门前八中读书,及后来多次路过打鸟坳,林木茂盛,梯田映眼,大自然真神奇,山川大地,沧海桑田,鸟儿依然凭着某种基因、密码,沿着祖先迁徙的路线,年年岁岁,关山重重,历尽艰难,眷恋于斯。

 06

大水田有水,木瓜山水库。我对修水库没什么印象,只隐约记得小时候外婆家(木瓜山西冲界)住有很多修水库的民工,他们都是周边社队,出来挣“工分”的,大锅呷饭,大碗舀汤,嘻嘻哈哈,煞是热闹。二姨父和二姨就是这样认识的,二姨父当民工时住外婆家,茶山公社的,孤儿,看上二姨后,手脚勤快,嘴巴亲甜。二姨和二姨父简单交往后,不同意这门亲事。二姨父跪在外婆跟前哭诉,我从小无父无母,如果春秀(二姨的名字)不嫁给我,我就是您的儿子……外婆心善,见不得可怜人可怜事,硬是让二姨嫁过去。现在,二姨一家生活幸福,家境殷实,两个儿子均名牌大学毕业,事业有成,儿孙满堂,回首往事,笑容满面。

木瓜山水库让群山环绕、山峙耸立的大水田,平添几许纤秀与瑰丽,从木瓜山坝上到水田村、白氹村、香溪村、源江湾村等地有近十来里水路不等,高峡平湖,山岭流翠,小岛星罗,碧玉青螺,山映水中,水抚岸草。夏日碧波万顷,乘一摇橹或机动船,穿行画中,凉风习习,心旷神怡;冬天水瘦山寒,野鸭数点,白云人家,别有风情,可垂钓可品茗可抚琴可对弈可作画可放歌可临风把酒……那景色不逊于有的5A级风景区,只可惜“养在深闺人未识”,这儿远离繁华都市,就是到隆回县城开车也要两个多小时,还是让人心惊肉跳,得小心翼翼的盘山公路。也许正因为它远离都市,才保持那份清水芙蓉般的天然质朴。

 07

木瓜山水库主要用于灌溉和电力,当然也使大水田好些村落较早的用上了电。小时候,家里夜间照明用竹片或煤油灯,我们在油灯下写作业、做家务,诸如喂猪、添牛草、扛柴火得端着油灯缓缓前行,那时就幻想如果每个地方装上电灯就方便了,随手一拉开关线,到处亮堂堂的。正月里,去外婆家拜年,晚上在耀眼的电灯下我们和小舅、小姨疯玩,兴奋得难以入睡。在我儿时眼里,电灯(电话不敢想象)就是现代文明繁华热闹的光亮。傍晚时分,我很多次站在西冲界高高的山上,遥望木瓜山水库坝上朦胧昏黄的灯光,像浩渺天空闪烁的星光,遐想无限。我们家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才用上木瓜山水库的电,还是村里把白马山集体林场的杉树(排树)卖了一部分,举全村之力,将数万碗口粗的杉木,从高耸入云的白马山上一根根扛到水库边上,近百里地,每家每户分一段路,接力赛一样往前搬。我们家我在外当兵,弟弟、妹妹在上学,全家就父亲一个瘦小单薄的“壮劳力”,那几万根排树大多靠父亲两个肩膀(母亲忙完家务后也去帮帮忙)不分白天黑夜一点点往前挪,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苦过来的。当年,我服兵役惟一的优抚就是乡政府每年给两百块钱,后来据说涨到三百元。就是那可怜的几百块钱,乡政府一位领导说扣下来帮父亲买养老保险,钱揣在人家手里,父亲答应与不答应结果都一样。二十多年后,父亲想起养老保险的事,领导说,那个保险早就通知取消了。父亲说没有接到通知呀。领导说退钱,让父亲先把保险单给他。父亲再去找领导,领导说保险单弄丢了,以后再说。以后,再也没了以后。我问父亲,您怎么不让他打个收条呢,或者给他复印件也行,还有当年的千把块钱和现在千把块钱能比吗?父亲紧蹙着眉头不说话。这是由用电引起的题外话。

因为修水库,很多乡亲离开祖居,移民他处,最远的好像是江西。他乡也许比大水田富庶,生活条件要好,但故土难离,最初一两代人的乡愁还是像雾霭一样萦绕心头,拧得出水。据说,由于木瓜山水库的水质好,无污染,适合做饮用水,下游隆回、邵阳等城市拟作为饮用水源,水坝将再次增高,又有一些乡亲得背井离乡。人类的迁徙就是不断把他乡变故乡的过程,一个让你痛过爱过恨过哭过笑过,埋葬有亲人的地方即你身心家园,随着你流浪的脚步,冥冥之中的人生轨迹,当你在某处凿井汲水,磊土筑园,定居下来后,那儿也许就成了你后裔的根源之地。

 08

木瓜山水库渔产丰富,以前水田村有一大片培育鱼苗的池子,蔚为壮观。因水质清冽,水草丰美,水域辽阔,库区鱼类较多,重的足有百十斤,但最好呷的还是那种长不大、仅二指宽的“白线子”,或熏或晒成鱼干,用老家的辣椒、生姜爆炒,色泽黄亮,香味扑鼻,鱼肉稍有嚼劲,鱼骨酥嫩,入口即化,人间至味。我久居他乡,自故乡来的亲友常有馈赠,月色溶溶的夜晚,一杯浊酒,一碟鱼干,对影成仨,将往事一同嚼成下酒菜。

村民捕鱼,垂钓不限,不准撒网,不能炸鱼。在养护与捕捞之间,水库管理所和库区村民经常上演“猫和老鼠”的游戏。斜风细雨,或和风丽日,有村民披蓑戴笠在浅滩处撒网,管理所的职工乘快艇突然冒出,像警匪片里的镜头一样,渔民奔跑不及就有被抓去呷几天“钵子饭(关几天呷用钵子蒸的饭)”的危险。当然,管理所打击最严厉的还是炸鱼,有年轻、头脑活络的村民将开山修渠修路修宅基地用的炸药、雷管,以及锯末、石灰等填充在啤酒瓶或输液用的葡萄糖瓶以及别的什么玻璃瓶里,制成“土炸弹”,伺机轰炸鱼群,经常一声沉闷巨响后,偌大的水面上顿时白花花一片,多的时候像筛糠一样,密密麻麻,大的,小的,长的,短的,上下沉浮的,缓缓游动的,鱼白朝上还在箭簇般往前冲的……这时岸上一片哗然,水里浪花激溅,人头攒动,远处正在劳作的村民闻声放下锄头或箩筐亦飞奔而来,鱼浮于水,村民逐之,谁捞到就是谁的。大多数鱼当时就被震死或震昏浮出水面,有的大鱼受伤后甚至过了几天才浮上来,让路人捡到一个意外“财喜”。

 09

炸弹响过约莫一锅烟的功夫,管理所的快艇就会风驰电掣般赶来,捡鱼的人群顿作鸟兽散,腿短、贪心跑得慢的被连人带鱼抓个“现行”,关起来(没有严刑拷打),问谁放的“火”,“倒霉蛋”做一副憨厚无辜样,一问三不知,有时候是确实不知道,即使晓得也不能说,这是规矩,也是底线。一般关上几天,不了了之。如此这般,不能说管理所那班人就是一群白拿工资的“饭桶”,因为“线人(几乎每个村都有)”报告,他们很快就弄清了到底谁放的“火”。但从确定“嫌疑人”,到实施抓捕,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过程,比如今“猎狐行动”让“红色通缉令”上的人归案还难。最主要原因是他们没有执法权。管理所呷公家饭的乘快艇气势汹汹来到村口,未进村就被一群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团团围住,拉拉扯扯,推推搡搡,指指点点,高声低语,甚至背后挨一闷棒,比走沼泽地、爬深山老林还难,即使历尽艰难、侥幸来到“嫌疑人”家,也是人去屋空,白跑一趟,让他们真正了解,并体验到人民群众就是比水库还要深还要浩渺的汪洋大海。有次,我和一位老家河南伏牛山区的朋友聊及老家炸鱼的往事,他大笑,说他们那也有个水库,所有的故事和我老家如出一辙,有些细节都一样,可见“天下刁民一般黑”。他说有年冬天,管理所到他们村去抓人,被村民堵在船上,不能上岸,谩骂推扯之间,突然有人“咚”的扔了颗土炸弹在管理所的快艇上,青铁色啤酒瓶骨碌碌地在塑料甲板上滚动,瓶口处短得不能再短的导火索嗤嗤冒着青烟……管理所众的人一愣,纷纷纵身跳入水中,姿势优美潇洒……他们在冰冷刺骨的水里喘着气作狗刨式,等了好一会儿,不见炸弹爆炸,一个个瑟瑟发抖地往船上爬,原来“炸弹”只有导火索,没有装雷管和炸药,再回头看岸上已空无一人,管理所的人浑身湿漉漉的如一群“落汤鸡”,嘴唇乌青、牙齿打颤,火急火燎地打道回府。

 10

我们家距水库不远,但记忆里好像仅捕过一次鱼。夏天,我上初中时的一个暑假,一天我和弟弟还有好几个年龄比我们大不了多少的邻居一起去水库边砍柴,水库边由于人烟少,柴火多,据说经水淹的干柴,烈日暴晒过后,好烧火旺。那天,我们刚爬上山腰,就听到山下炸弹响,我们跟着众人撒腿往山下水边跑。捞鱼的人不多,水面上的鱼零零星星,不像小伙伴们平常描绘的那样,有的鱼出现在让我“望洋兴叹”的水中央,有的鱼看似翻白,但人一近前,它又猛地一窜,冲出十几米。弟弟在岸上大呼小叫地提示提醒,我在离岸不远的地方(水绿汪汪的,由于山势陡峭,近岸处亦深不可测)费力地“狗刨”,前面、背后不时有鱼窜出,水里的我比熊还笨,气喘吁吁,顾此失彼,眼花缭乱,手忙脚乱,有一两次眼看一条大鱼就要到手了,刚靠近,它又窜开去,以我的水性和胆量又不敢到水深的地方去冒险,最后只是跟着大家一阵起哄,白忙乎,脸上讪讪,两手空空。

那天有点奇怪,闹腾近太阳下山,水面恢复平静,管理所的快艇也没出现。回家时,感谢邻居廖姓兄弟俩给了我们一条半大不小的鲢鱼,以解馋虫。廖姓兄弟比我们大几岁(我们平常称叔),他们水性好,那天收获颇丰,满载而归。呷饭时,娘说我们“莫能干”,没抓到鱼。爷爷戳着长长的旱烟杆大动肝火:“这种鱼能呷吗?以后再也不准去水库捞鱼,谁去,打断谁的腿!”现在想起,我和弟弟当时的处理是对的,对自己的能力有个清楚的认识,有所畏惧、敬畏,才能平安。爷爷发脾气也是对的,毕竟太危险了,那种鱼不呷也罢。爷爷的话应验了那句俗语:家有一老,胜过一宝。那次抓鱼,印象太深刻了,后来,我经历很多人很多事,情形如同那次抓鱼,身边看似很多机会,自己也竭尽全力地奋斗,去争取了,到底是力不能逮,落得一无所获,顾影自怜,身心疲惫。

 11

因为炸鱼,捕鱼,乘船,放排(将木材通过水路运出),加上有的大姑娘、小媳妇和家人吵架,一时想不开寻短见,几乎每年都有年轻鲜活的生命消逝在水库里,其中以炸鱼、捕鱼为甚,有时惨状不忍听闻,但周边村民并不引以为戒,每到夏季,依旧狂啸山野,击水幽潭。儿时,村里常有人用楠竹扎的担架抬着个红色或白色人形包裹物缓缓经过,气氛沉闷,前后不见行人,即使有人迎面撞上亦如浑身针扎一样,猛一跳,赶紧躲开,路边的人家紧闭屋门,并燃放鞭炮。那是在外“凶亡”的人往家赶,即使抬到家门口附近不能进屋,更不能进堂屋,只能在附近搭一个工棚,备后事,做道场,送葬。很长一段时间,整个山村,包括蜿蜒山路都笼罩在一片凄凉悲哀寂静惊恐之中,细伢子天一黑就不敢出门,有时候就在自己家,对那些黑角落也感到害怕,上厕所都不敢去。老人说,年纪轻轻的就走了戾气重,人生很多事都没经历过,心有不甘呀,不像老人,那是灯油耗尽,夕阳下山,拄着拐杖蹒跚慢慢走向生命的终点,阅尽沧桑,也愈发慈祥仁厚。村里有老人去世,做“白喜事”,细伢子们跑来跑去玩疯了,在棺材盖合上前,甚至站在凳子上打量,一点儿也不害怕。但对于英年早逝的生命,那一片地都不敢去。童蒙无知,命分长幼,现在始懂得每一个生命、每一个灵魂都值得尊重,悲悯,厚待,《金刚经》里“无寿者相”,以及俗语“亡者为大”也许就是这么来的。

有关水库的点滴记忆如同儿时调皮刻在小树干上的刀痕,如今树已茂盛合抱,一道道刀痕结疤成一只只眼睛,日夜醒着。几年前,夜宿浙江舟山群岛上的“东极岛”,夜半醒来,涛声盈耳,一时不知身在何处,见周围一片墨绿,以为又回到了大水田,又站在西冲界的山上放眼眺望,“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词人纳兰似乎道出了我当时的心境。

 12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大水田有山有水,乡亲们艳阳高照当樵夫,杜鹃雨烟作渔者,放牛、砍柴、翻地、播种、栽秧、锄草、施肥、灭虫、收割,四季轮转,劳作不息,春天呷洋芋,秋天呷红薯,鼓腹而歌。每一个大水田人从呀呀而语、跚跚学步就善自嘲,我们山里好呀,井水甜又亮,空气清又鲜,夏天不要用风扇、空调,冬天围着火塘烤火,锅里骨头炖嫩包谷喷香。当然,人们在爬坡过岭歇脚息汗的时候,当山歌在风里和树梢栖息的时候,也经不住想象山外水龙车马的世界,如果谁家的崽读书攒劲,考上大学,走出大山,或当了几年兵转上志愿兵、提干,呷国家粮了,家人春风满面,邻里乡亲迎着他们的眼神笑靥如山花烂漫。

由于山水阻隔,大水田行路难,虽不至于难于上青天,但乡亲们平日里要出趟门,到县城或镇里办件什么事,得做个很大准备,下一个很大决心。从东边往司门前方向走有三十多里,盘山简易公路,不通班车,赶早,做事利索点,一天可以打个来回。那时候驾驶员可能是大水田最风光最呷香的职业之一,数得着的几个卡车司机走到哪都是向日葵般的笑脸,到谁家都呷得上“酒酿蛋(糯米酒煮荷包蛋是老家待贵客的礼节)”,真正是“离地三尺,高人一等”。我头几回去司门前,好像是参加什么竞赛(没得名次,故无印象,当时大水田属于司门前区管辖),去县城参加师范考试是我人生第一次坐班车,从司门前镇里到县城有近两个小时路程,那时候我嫌时间太短,能多坐一会就好了。

后来,我在司门前八中读书,坡坎复山岭,走的还是那段路,那时大水田有几辆“小四轮(货车)”,载货兼载客,从乡政府所在地到司门前镇得一块五的车费,大多数时候,我掏不起这个钱,只能用两条腿走。有时厚着脸爬上车,开出没多远,驾驶员便在路边停下车大声吆喝开始收钱,我只得下车,目送小四轮扬尘而去。我们村里有位蔡姓师傅做小本生意,和他女婿搭伙买了辆车,我坐过几次,当挨个儿收钱轮到我时,他瞟我一眼大声说道:“你的钱,到时候找你爸一起结!”至今也不知道他后来找过没有,反正当时心里感激亦忐忑。当学生伢时,那个时候羞涩胆怯自卑,恨自己没钱,又恨为富不仁,心情很复杂。其实,心平气和时也能理解,人家的车是贷款买来的,营运也需要成本,再加上路不好走,担惊受怕的,总不能做亏本生意吧。

 13

我上八中时读寄宿,一周或两周回家一次,米从家里拿,菜金每月十八元。周六中午呷过饭后归心似箭,再也没心思听课了,班主任也能理解我们住得远的难处,一般会让我们提前走。运气好的时候,天气晴朗,和大水田的几位校友结伴同行,一路上有说有笑,不觉得累,也不觉得远,尤其想着后面还有一整天休息,这个时候心情最放松最愉快,看什么都是风景,走到哪都忍不住哼唱。星期天中午就得往学校赶,如果就背个书包甩开两条膀子走还好,就怕要担米去学校,五十多里山路,三五十斤重的担子,开始还轻快,后来只能一步一步挪,到校时已灯火通明,同学们正在安静地上晚自习,接下来肩膀得痛几天,那滋味真难忘。

我当兵离家时就是沿着那条路作别故土,大水田中学和龙源中心小学的学生,夹道相送,献大红花,锣鼓喧天,鞭炮震耳……恍似隔梦,又仿佛如昨。现在,我问及老家子弟去当兵还这样欢送吗?回答说,早不这样了,都是悄悄的,家人送去,什么时候走的邻居都不知道,乡里也不管,只要在规定时间到县武装部集合就行了。服兵役虽然是每个公民得自觉、应尽的义务,但这是多光荣的事呀,多么值得大张旗鼓欢庆欢送的事,这么好的做法怎么就没了呢?

山路没有留下足迹,但我们曾经走过;天空没有留下笑声,但我们曾经欢腾雀跃过。太源、屏风界、竹山桥……那一个个得在五万分之一军用地图上才标记的地名,有的已被记忆风化,有的被搓捻抚摸成心底的“结石”,一辈子就在那里,有时会把他乡的梦境硌醒。如今,八中也早已停办,校园破败得能作为现代版“聊斋”取景地,但学生宿舍门口的那棵桂花树,还有记忆中某位从未搭过话的女生,依旧年年飘香,风姿绰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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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田另一条通向县城乃至远方的路,是往南边走,到木瓜山水库管理所坐车,那儿每天清早有一趟发往隆回的班车。坐车的都是周边十里八村的乡亲,开车前,上下挤满了鼓鼓囊囊的化肥口袋,横七竖八的扁担箩筐,得小心护着的坛坛罐罐,鸡鸭鹅鸣唱,小猪崽尖叫,人们相互热情招呼,热闹得很,得摆弄调整好一会儿,班车才载着一个合唱团似的队伍蹒跚、哼哼唧唧地上路。车开出一会儿,从大家哈欠不断和疲惫的神色看出,不要问,就晓得都是鸡叫头遍就起床,洗漱,收捡,打着火把(高级一点的打手电筒)往车站赶。我们兄妹每次出门,父母早早起来烧火做饭,估计时间差不多了,就唤我们起床洗漱。灶膛柴火映红父母白发苍颜,想起马上又要去家千里,还有那么早的饭,做得再丰盛也呷不下多少,只是为了不让老人担心,做做样子罢了。木门吱呀,好像让星星惊了个颤,整个村庄还沉浸在恬静的睡梦中,远山、屋脊一片黛色,山风习习,山路灰白,露水沾衣,远处近处犬吠阵阵,还有树梢几声猫头鹰惊叫,好像搧着翅膀飞远了。当时有点毛骨悚然的惊恐,现在偶尔听到它们的叫声倍感亲切,他乡遇故人般,是多年前邂逅的那只么?

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和送行的家人拉话有一搭没一搭,来到水库边的渡口,寒鸦数声,水雾茫茫,寒风呼呼,双手合在嘴边冲对岸喔喔喔地喊,不一会儿,水声哗哗,随着几声哐当,一铁壳船出现在清早的晨雾中,父亲这时候都要和摆渡的中年人搭几句,无非是给您添麻烦啦,这么早,上哪儿去等,寥寥数语也像是贯满了风,冷清清的。我们白氹村去木瓜山水库管理所赶班车必须要坐渡船。叔叔在湖北空军某部当兵时,每次过年回家探亲,归队时全家相送,有几次他们一家三口回来,回去时,为了确保他们仨能赶上水库管理所的车,父亲特地请在管理所耕作队上班的建强表叔借来一条铁壳船,由姑父和建强表叔掌篙,从白氹小河的入口处沿着山岸慢慢将船撑到水库大坝附近,然后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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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赶车,半夜就出发,我们一家五口,还有姑父一家四口,加上奶奶、建强表叔等,老老小小十几个,怕惊扰了乡亲们的休息,我们悄悄说话,小心翼翼赶路,如一支奇特、滑稽去偷袭敌人的“武工队”。夜色静谧,宽阔的水面,远处近处如兽脊涌动的群山,在灰白的夜空背景下,如一幅大写意铁画。姑父和表叔站在船头、船尾相互配合着,抽起竹篙,探下去,弓腰用力撑起,手臂舒展,左右撑动,看起来很轻松,还有些美感。我们或站或蹲或坐在敞露着没有任何遮拦的铁壳船里,身旁深幽冰冷的水伸手可及,大人们小声絮絮叨叨地说些家常,几个细伢子也冻得像狗,缩成一团,不吭声,大人逗一句才搭话,还好人多,也就不觉得冷清了。即便如此披星戴月地赶早,由于是年后,出门打工的人多,有时还是赶不上,得到七八里外的小镇苏河去坐车。叔叔每次回来,奶奶的腰已弓得像虾米了也坚持要送,劝不住,走十几里路,一直送上车。有一次,在苏河,从没坐过汽车的奶奶也跟着上了车,买了两毛钱的票,坐了一段路后,下车,再慢慢往回走。说不清奶奶是想尝尝坐汽车的味道,还是想再送叔叔一程。

从木瓜山到隆回这段路我走得不多,具体经过哪些地方,一些小地名,还有些模糊。对于父亲来说,他捻熟得就像自己的手掌。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和九十年代初,我们兄妹上学时,家里经营一爿日用品小店,每隔十天半月父亲就要“下(我们那都这么说)”隆回进货,天蒙蒙亮就出发,到水库管理所赶早班车,每每天漆黑了,才把货物运到白氹村河口处,然后,父亲和母亲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盘,待把货物全搬到家时,夜已深沉,万籁俱寂,月斜天际,父亲才想起忙了一天没顾得上呷东西,也不觉得饿,那股饿劲早过了。这条路上,身材瘦小的父亲趟过多少露水,又见过多少喷薄朝阳和落日黄昏。正是由于交通不便,山路难行,父亲靠卖苦力,靠精打细算,靠从牙缝里去省,赚取中间微薄差价,拱我们兄妹上学,让我们仨踩着他瘦弱古铜色的脊梁沿着漫漫山道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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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我们村修公路,先是挖一条“毛”马路。因为修路占用了一些耕地,占谁家的,没占谁家的,村民彼此闹矛盾。别看每家每户长年累月在城里打工,地几乎不种,但因修路占用,又闹得不可开交。父母饱呷交通不便的苦,说占用我们家的田没事,甚至让大家从我们家的田里取土填路。后来将“毛”马路铺上水泥,硬化。两次修路县里只是象征性拨了点钱,大部分款项由村民自筹,村里每个人丁除了得掏多少钱,还要出多少个工,当然还广泛动员在外当老板的、呷公家饭的积极支援家乡建设,多多益善。村里在小学校附近修一座小水泥桥,因为没钱,最后只得把村小学卖一半给私人(买小学的也是憨厚村民,打工攒了点钱,买下房子用以自住),才勉强筹够工程款。村小学光秃秃两层小楼、七八间简陋屋子,一边是细伢子们朗朗读书,追逐嬉闹,一边变成了农舍,鸡鸭奔走,牛哞猪叫,柴火炊烟,虽然山里的伢子家禽家兽司空见惯,但那一幕还是令人心酸,情何以堪。当时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很不是滋味,恨自己靠工资养家糊口,囊中羞涩,即便帮衬亦杯水车薪。

如今,我行走在大水田那条已“沧海桑田”但依旧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短街上,乃至走在白氹的田埂小路上,乡亲们只会觉得这人好面生,太多的人我不认识,他们亦不认识我。曾经摇头晃脑、有口无心地背诵贺知章的“乡音无改鬓毛衰”,今日竟走脑又走心成我容颜的素描。看着细伢子山泉般清亮有些疑惑的眼神,我忍不住俯下身笑容满面地说:“真乖态(漂亮的意思)!”“孩子,别说不认识我,这乡音是我守护了一辈子的胎记。”诗人洛夫曾如是说。

我遥远的大水田,你的贫瘠,偏僻,闭塞,磨砺出你儿女“蛮子(倔强)”的性格,即便如蒲公英的种子随风吹落山崖石缝亦能生根发芽;你的富饶,秀美,清纯,培育出你儿女挑剔的眼光,让他们走遍世界半生归来,才知道你是世间最美的地方!

我遥远的大水田,我的衣胞之地,每一个月色如霜的夜晚,你的每一棵树,每一株草,每一块石头都在呼唤我的乳名。我天晴下雨戴一顶源自于你的斗笠,不是为了在人群里 “拉风”“装酷”,那情形如你树皮覆盖的屋檐,沉默温柔地伸过来,让我走得看得更宁静从容。

作者:刘跃清,隆回县大水田人,中国作协会员,原南京军区政治文艺创作室专业作家,现供职于江苏省政协文史委办公室。


稿件单位:责任编辑:刘敏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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